西原人。 呼延贺兰也好、宇文汗鲁也罢,两国交战,各为其族,无话可说。 宇文、呼延、折兰三王,不也先后死在周彻和赵佐手中么? 此仇此恨,自当落在那些人身上。 闭而不应的西河! 未见援军的太原! 还有,幕后总掌这一切的,朱龙! “继续搜……”周彻并未放弃。 他一面差人继续搜查溃军伤兵,一面整顿出部队准备输送回定阳。 此刻,对于去向,军中也有两种声音。 其一,一鼓作气,再攻平定关。 其二,先求稳存身,退守定阳城。 周彻没有过多犹豫,他选择了第二条路。 平定关内,有呼延贺兰镇守,此人个人武勇或许算不得顶尖,但用兵却是老练。 早在宇文汗鲁狂追周彻时,他便紧持关城,封死周彻退路。 而今,只要宇文汗鲁败讯一到,此人必防备更重。 现在的局面,周彻不可能再分兵,如果放弃定阳进攻平定关,会出现什么局面? 平定短时不可破,呼延豹、宇文拔都随后而来。 两面夹击,败机复现。 在打破平定或构建出后勤线之前,周彻一点都不能浪,必须谨小慎微。 只要他多活一天,朱龙等人就要承受更大的压力,援军赶来的希望便愈大…… 就在周彻打算回北边时,有人找了上来:秦度将军已率军往平定关而来! 这一则消息,使的几个高层立时振奋。 他们被平定关封锁多日,所有的主动通讯都像石沉大海一般。 而如今,秦度刚来,他便找上了周彻,这说明压根不是办不到,而不是不愿做啊! “为了能联系上殿下,秦将军召集附近猎户、探金人和盗墓者,一应招为斥候,赐下重金、许以厚赏……” 来人告诉周彻,秦度之所以能成功,是因为他派出斥候足够多、质量也足够高。 别的不说,单是甄氏就充值不少,还输送了各地能人。 “平定关北一片乱象。”此人又道。 这是他能见到周彻的另一点重要原因:周彻胜了、宇文汗鲁败了,后者掌握的庞大杂胡军队散乱开来,将除平定关外所有的地盘都给搅乱了,这些斥候也更好活动。 此外,来人卢晃等人定下的策应之法,一应告知。 “司空在很久之前,便以赈灾为名,向各地府库附添了许多粮草。” “甄氏耗巨资充军,召集人力,正在想办法替您构建后勤线。” 周彻听完后,率先否定了一点:“构建后勤线,此不可取。” “不错。”贾道点头:“定阳地形偏封闭,只能通过太原、西河连接我方。” “今太原已被敌占,西河又有平定关阻拦,舍弃这两条主路,便只能跨山输粮。” 贾道从怀里掏出一封简易地图,指着定阳和上党之间的连绵山脉:“这样的地形,便是历经千辛送些粮过来,也只是投入敌口。” “你回去告诉秦度,让他动用所有可用粮食和人力,打造砲车、攻城器械,昼夜不歇,强攻平定关!” 技巧难施,便只能用硬手段了。 “是!” ——平定关内,呼延贺兰正静待消息传来。 侍从见他始终不休息,只是坐在位上发呆,便问:“王子在担心宇文将军失手?” “应当不可能了。”呼延贺兰摇了摇头,竟又忽然问起此人:“应当不可能了吧?” 侍从被他问的一愣,而后用力点头:“绝无可能!” 呼延贺兰望着他沉默了,好一会儿方道:“前番我也是这么想的,结果……” 结果,爹没了。 “此番大不同。” “你倒是颇有看法,说一说。” “周彻力尽、汉军力尽。此前周彻虽是颓势,但军队还能凝结在一块,听他指挥,而此番我们不止一次得到消息:汉军自行离散!”侍从道:“人力再如何了得,终究有穷时。” 呼延贺兰再度沉默,而后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 他缓缓卷起桌上的舆图,似乎释然了:“周彻,论起人谋,我不如你。奈何地利在我,又有天时屡助,你能奈何呢?” “我知道王子为前番之事介怀。”侍从接着道:“可是人能成事,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!” “有道理,是,你说的极有道理!”呼延贺兰连连颔首不止:“只要他死了,我便是胜了,史书和成败,只讲结果,是我执迷了。” 他一扫此前颓废,目中重新燃起了光:“我需振作起来,父亲不在,呼延族需要我、大原也需要我。” 见呼延贺兰姿态如此,侍从大喜过望:“正该如此。” “闪开!” 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道粗暴的声音。 有人推开了门口守卫,而后跌跌撞撞走了进来。 宇文汗鲁。 他手臂缠裹着绷带。 因一路奔袭未歇,又或是因为流血所致,他脸色异常苍白。 呼延贺兰笑意猛地收住,站了起来:“事情……有变?” 宇文汗鲁盯着他,万般不甘,一拳砸在墙上:“有变!” “怎么会有变!”呼延贺兰瞬间失态,声音中带着低吼:“他已经到了末路!他粮食都耗尽了,他的人马都开始离散了!这样的周彻,还有什么还手之力吗?” “他确实走到了绝路,后路被我封住,前路被折兰王堵死。”宇文汗鲁气的声音中带着哭腔:“可就在这时候,赵佐杀了出来,先是一枪刺死折兰王上……而后连续斩将,大挫杂胡!” “汉人趁机高呼天命,那些杂胡俱为其惊,再度畏战。等我赶到,一心要捉周彻,被一人暂时拦住,而后又让赵佐刺伤……” 扑通! 刚站起来的呼延贺兰重新坐了回去。 刚振奋生光的眼睛再度黯淡。 而后,他又怒声发问:“就这样吗?你就让一人一骑挫的丢盔弃甲,一路奔逃至此?甚至回头整兵都不能?” “何止一骑。”宇文汗鲁恨恨道:“汉军其余部队来了,和周彻汇合一处,以骑兵驱我,我如何回头?沿途兵马,全被打散!” “他们过来了!?”呼延贺兰一惊:“汉军援军到了,咬在他们后面的我们的人也应该来了才是。” “不知。” “莫慌!” 呼延贺兰还是迅速恢复镇定,道:“周彻只是暂时摆脱死劫,但他和他的人依旧被我们困住。” “如果他们不守定阳,那就是形如浮萍,将再入死劫。” “如果他们去守定阳,那便化作困兽,粮尽则亡。” “周彻的生机,就在这数日之间……” 厘清这些后,呼延贺兰松了一口气。 “急报!” 恰在这时,有人立在门前。 呼延贺兰心头微微腾起不妙之感:“说!” “西河汉军出,将至平定关下。” 呼延贺兰与宇文汗鲁对视一眼,二人眼中皆露惊色:“还是来了!” “我军主力尚在,守关不是问题。”宇文汗鲁立马道。 呼延、宇文两王折损后,他们的部众被呼延贺兰暂收,和原平定关守军一同镇关。 “道理是这样的。”呼延贺兰微微点头,道:“但周彻不得不防,尤其是这几日之间。” “您是怀疑他,会一来即猛攻?”宇文汗鲁问。 “必然如此!”呼延贺兰斩钉截铁:“一缺粮,久战必衰;二缺后方,久战将腹背受敌,所以他一定是急战。” “加之,这些汉军被困多日,如今出现生路,焉能不死战?!” “彼死战,我死守,唯有如此!”宇文汗鲁咬牙:“平定虽谈不上险关,但守几天不是问题。只要撑过这几日,胜局还是捏在我们手上。” “让他们空耗钱粮人力!”他似乎想通了,冷笑连连:“他们在东边拦不住陛下,还敢来西边分兵救人,真是自求败途!” 呼延贺兰目光微动:“想必是周彻的人,在朝堂上动用了相当力量,才促成此举。要彻底摁碎周彻的生路,一在平定关能守、二在后方能紧急策应。” 他立即提起笔来,快速写好:“差人往北边送去,告诉宇文王子,一定要跟紧汉军!” “是!” 侍从接过,快步离开。 待其至门口,呼延贺兰又补充道:“多差人手,免得中途被汉人所截。” “是!” 秦度的速度,比呼延贺兰所想的还要快。 他收到消息的当天晚上,秦度便抵达平定关下。 他没有拖沓,上来就进行了一通进攻。 守军防备严密,且有兵力等各方面优势,成功挡住秦度。 秦度暂停进攻,但动作片刻未停:砍伐树木、打造器械,在城底下忙的热火朝天,将动静也闹得很大。 除了攻城外,他的目的还有便是告诉周彻:自己已经到位了! 到了后半夜,攻势再起,但依旧被挡回。 第二日,秦度疯狂开始打造器械,已造好的砲车开始发作,轰向平定关。 为此,他向西河郡内,征募了大批民夫。 第二日晚上,呼延贺兰两人忙着抵达南边进攻时,北边率先出现一彪人马。 来人不多,最多只有数百人,先是以快马靠近,而后徒步潜行。 这帮人靠近城墙后,也不用云梯,而是抛弃攀钩,开始忽然登城。 攀钩就一根绳,好一些的带一副软梯,十分考验单兵能力。 然而这批人显然素质相当过瘾,迅速靠近城楼,展开厮杀。 一瞬间,关北城陷入战中,惊锣敲响。 随着惊锣响起,关下周彻果断下令:“抛火箭!” 火矢立发,射向城楼。 所求目的,自然不是靠这些东西就能一把火将平定关烧了,而是乱其军心。 “——报!” “王子!北城汉军来袭,已经火起!” 有人急告呼延贺兰。 宇文汗鲁为之失色:“登城了?” “已登城!”来人点头。 宇文汗鲁一听,面色发白。 “这不可能!”呼延贺兰断定无比:“我在北边没少设眼睛,他能突然摸过来,绝对是少数人马突袭,即便全数登城,也不过几百之数,何惧有之?” “更何况,他们不可能同时几百人涌上城楼来。” 他当即对宇文汗鲁道:“宇文将军,请你去北边镇守,什么事都不需要来向我通报,除非你已战死。” 宇文汗鲁一惊,而后立即明白过来,大声道:“是!” 这是一条死命令。 哪怕是死,也要把汉军赶下城楼去。 而此刻的局面,要的便是个人武勇和决心,而不再是智谋。 宇文汗鲁虽然带伤,但伤只一臂,实力还是在呼延贺兰之上的。 果然,其人到后,铜棍起落,将登城的矫健汉军打落不少。 时周彻在下、赵佐在侧,见了便要登城。 “不行。” 周彻把他拦住,摇了摇头:“冲城也不是这样冲的,现在你哪怕能上去,其他人也跟不上了。” 先前派精锐,是要偷袭摸一把,成了就成了。 这个苗头再砸人,只能白送。 “我们要收缩力量,不能让将士白白送死。” “主攻还是得交给南边的秦度。” 周彻一击不成,即刻后撤。 果然,他只三百余人,大部队还在后头。 宇文汗鲁心惊拭汗:“被呼延王子拿准了!” 第二天后半夜,南边的秦度颇为安静,周彻又突然发起了一波攻击,原因是他的后军到了。 这一次,呼延贺兰来了北边观察战况。 周彻的进攻比较‘缓和’,用门板似得盾牌靠近,而后向城楼上抛射箭矢。 这样耗到天快亮,南城传来消息:秦度添兵了! “添了多少?” “只怕有几万人。” “这么多!?” 呼延贺兰大惊。 来的当然不是几万战兵,而是民夫。 时间来到第三天早晨了,秦度已经收到了周彻的回信,征来的民夫愈发多了。 如今场上,除了战兵一万五千人外,还足有三万民夫。 第三日下午,又到了一万五千民夫——皇甫韵、盖越、李鹤等人亦至。 周彻让他们放弃向定阳跨山输粮的计划,那么——所有资源,都将砸在平定关城外! 晚上,又五千民夫至。 西河城内外的男丁,已被抽干。 卢晃的粮食储备和甄氏的钱开始发挥作用。 粮食供应前线的海量人口,钱则砸到百姓自愿上阵。 “继续征!” 李鹤从前线回来,一到西河城便下令:“除男丁外,十六岁以上、五十六岁以下女子,亦征往关下,同样发钱发粮!” ——东边战场,朱龙和五王已至上党境内。 同样,他们收到了确却的消息:周彻依旧活着!他摆脱了死劫,正带人往南边去叩关。 消息传来时,六个人都闷不做声。 怎么做声? 双方道路不同,一方对,则另一方错。 譬如此前,周彻被围后迅速下线,无论是军败、身死还是孤身逃脱,那都证明他是错的,朱龙是对的。 后来周彻没死,还带着人擒斩两王,折腾到了平定关,那错的就是西河的褚飞,还有褚飞背后的朱龙。 而这一次,周彻还没死!他又又带着更多的人热火朝天的攻起了平定关,还是和秦度两面夹击! 如果成功,周彻杀了出来,那周彻、卢晃、徐岩……通通正确!钱粮人力烧的无比正确。 在座六位,自然是大错特错。 渤海王轻声叹了一口气。 这口气叹的有些复杂:“不要多想了。” 不要多想了,早在朝堂上站位的时候,大家就穿上一条裤子了! 济南王有些心焦的搓了搓下巴,问:“太尉有什么看法吗?”——你有什么办法,能让周彻别活着走出来吗? “还能有什么看法呢?”朱龙似乎还算镇定,他摇了摇头:“事情到了这一步,只能看攻守胜负了。” 魏王周信追问:“太尉认为,谁人胜率高?” 朱龙看了他一眼:“就胜率而言,毫无疑问是西原人。他们兵力占优、有关可守、有粮可吃。” “六殿下那边,只要速破关卡不得,便要两面受敌……” 魏王周信点头:“我也这般看。” 似乎有人明显的松了一口气。 “但愿殿下能脱险!” 而后,几人又异口同声的‘衷心祝愿’。 祝福之后,他们对视一眼,都禁不住笑了。 脱险? 脱个屁! 周彻要是死在里头,那在座六人就无比正确。 消耗的钱粮人力全部要卢晃担责不说,到时候正面战场不利,卢晃那一帮人还要背锅——要不是你们分散力量,我早把萧后干抽了! “可要是没能困住,让他杀了出来呢……”朱龙忍不住在心中自语,而后手猛地抖了一下。 若是如此,此人只怕一定会来找自己,想尽办法对付自己吧? 到时候,自己的三公之位和晚节是否还能保住呢? “有报!” 门口,忽然传来声音。 朱龙直接道:“进来。” 来人进门,没有废话,而是呈上一份状纸。 朱龙摊开一看,脸色即变:“谁做的!?” “是什么?”几王都凑了过来。 来人道:“下边有署名。” 这是一封公告,如下: ——并州父老钧鉴: 今狼烟蔽日,胡马掠土,使你我乡土沦丧、家人受难。六皇子殿下膺帝之命,秉社稷安危,提锐旅赴我并州,先复上党、再收太原、逐贼入定阳,杀贼数十万、救三郡之民。岂料贼众诡谲、西河畏战,困殿下于平定关北。关城之下,鼓角催寒,我军缺粮,断缺后方,然殿下于危局中转战千里、擒斩两王,率孤军而守危疆,历百战而志愈坚! 今并州子弟,皆慷慨之士,岂无卫邦国、救恩主之心?平定关隘,亟需义士赴援。无论耕夫樵子、武夫文士,但凡怀忠勇之志,皆可执器而往。助殿下破重围,则山河有幸;护金旌以安返,则社稷长春。 烽火照夜,盼诸君速聚;金鼓催征,待义士同仇。并州子弟,其速赴之! 署名:行并州刺史陆轩! 济南王差点跳起来:“他这是要做什么?” “很明显了。”渤海王无奈道:“他是要发动各地并州百姓,往平定关去助战。” “他疯了?!”济南王道:“靠百姓一双腿,从上党走到西河去?谁人有这个本事统领他们?又得多耗多少钱粮?” 莫说是百姓,便是部队行军,都是个技术活。 没有指挥天赋的,你把他丢到军中去,让他将部队准时拉到两百里外,他大概率是做不到的。 朱龙面色一沉:“这会影响我们在东边作战!我去找他!” 在城下,朱龙见到了陆轩。 他正立在那,给受召离城的百姓送行。 年轻健壮者,挟刀带棒;年纪稍往上的,则驱牛拉车。 魏王周信瞠目:“他们这么快就响应了?” 来通报的那人道:“并州百姓,听说是六皇子被困,都异常积极。还有,陆公威望极高……” 在并州,尤其是刚脱难的上党,要说威望第一人,那得是周彻。 其次,是虽一介文人,却和百姓死撑到底的陆轩。 其三,是紫镇东——他也被困在定阳了。 朱龙来到陆轩面前,冷声道:“陆公这是作甚?” “太尉没看见吗?”陆轩反问:“号召百姓,扶救皇嗣、保我国土和社稷!” 朱龙脸上抽搐了一会儿,道:“借一步说话。” “借不得。”陆轩摇头,声音还高了些:“我这里正忙,太尉要借我去何处?要不你绑我走?” ——唰! 听说有人要绑陆轩,那些百姓纷纷侧头看了过来。 朱龙无奈,只能道:“陆公,你这样做,是在抽空上党的人力!”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百姓,忽然想到这事不用避讳,反而将声音拔高了些:“一旦上党人力有损,则羊头山难守,倘若西原大军打过来,上党将再失!” 陆轩还没有回答,便有百姓接话:“胡扯,羊头山有我们的军队守着,怎么会被西原大军打过来呢?” “就是,此前上党丢了,六皇子都能从西原人手里夺回来。如今上党在我们手上,还有如此多兵马,哪会再失呢?”有人立时附和。 “若是如此,更应该将六皇子救出来。”一个青壮振臂:“六皇子顶用,其他人都是不顶用的!” “说的好!” 百姓趁机起哄,纷纷大叫。 陆轩笑问朱龙:“太尉还有疑问吗?” 魏王周信叹了一口气,道:“陆公,国家大事,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,我们所言是在军言军。” “在军言军,上党自愿者去,能有多少百姓去西河呢?五千人?一万人?两万人?”陆轩摇头,道:“诸位殿下手持重兵倘若都挡不住萧后,这些百姓于此又有何用?” “可他们去西边就大不同了!诸位既然都是领军之人,应当更明白这个道理。” “所以,几位是真的担心萧后打穿羊头山杀了进来,还是担心殿下打穿平定关走了出来呢?” 周信连忙撇开:“何以出此言?我们断然无此意!” “那为何要反对我呢?” “就制度而言呢?”朱龙冷声道:“你这样任意调动钱粮人力,我还怎么号令各部?” “我不曾动用一分公家钱粮。”陆轩坦然一笑,道:“所消耗的钱粮,都是上党富户自己凑的。” 此前,周彻收回张梓时,遍收人心。 而今,那些大族没有吝啬,慷慨解囊。 朱龙无话可说。 ——不止上党,不止现在。 早在数日前,有的地方便开始动员了:河东! 李氏坞堡,大堂内。 玉白色的裙袍裹着那婀娜生媚的身子,外面一层轻纱笼着。 她立在堂中,背对着大门。 身后,是一个个敞开的箱子,里面满是银钱。 随着时间推移,越来越多的箱子搬了进来。 最后,十几道人影同时进门。 他们知道背对他们的是谁,但都不点破,只是齐齐下跪行礼:“见过贵人。” “不要拘礼了。” 美少妇的声音成熟且动听:“事急,我也不与你们拐弯抹角了。” “今日叫你们过来,便是要钱的。” “你们面前的堆的,是此番我李氏拿出的钱财,你们各家都留个数在这,晚上之前将钱送来,有问题吗?” 那十几个家主对视一眼,而后道:“并州之事,我等皆已知悉。河东能有今日,全蒙殿下恩情,我等愿意!” “那便最好了。”美少妇轻轻颔首:“不要谈空的,都报个数字上来吧。” 没办法,他们只能依次报数。 听完后,李翠萝当先问第一人:“河东乱后,你家一直避灾河南,半月前才搬迁回来,祖宅、田地多半已拿回……只有这些?” “请贵人见谅。”那人面露难色:“我家的田都是旱田,这些年颗粒无收,在河南也是维持艰难。” “是吗?” 李翠萝转过身来,细腰略弯,艳臀搁榻,冷眸看向第二人:“张氏之地,盐矿众多,应该所产丰厚才是。” “贵人见谅。”张氏主亦一弯身,道:“盐矿初看,家中垫资极多。” “都有理由是么?” 轻纱蒙面,但依旧可以看到那张红艳艳的小嘴轻扯了一下:“既然如此,那我也就不多问了。” “你们都留下用饭,会有人去你们族内查账,如果实情符和,用完饭便能走。” “如果与事实不符,便去一封信家中,让你们的族人另选贤明吧。” 闻此言,立着的那些人个个失色:“贵人。” “好了!”李翠萝冷哼一声,道:“人皆为财,无可厚非,但也要拎得清轻重。重新写一个数字,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!” 这些人不敢再忤逆,齐齐躬身称是,而后给上一个较为准确的数字。 李翠萝重新看过后,对着门外喊道:“一山。” 李一山走了进来,神态恭敬:“姐姐。” “拿着。”李翠萝交到他手:“督促各家,把东西送来。” “是!” 大族出钱粮后,接下来便是让百姓响应了。 河东之地,无民不沐周彻恩情。 但见榜单贴出,各处群起响应。 霍平章则负责择才为首。 河东——河内——西河,这条路线上,百姓簇拥而行,宛如长龙,奔赴平定关下。 上党——河内——西河,这条线上,人数要少,但那也是相对而言,就往常而言,也可称为壮观。 谁见过百姓成群如龙,如行军一般? 除了逃难! “可这一次,他们是赴难啊!” 赵远图也被惊动,望着城门下成群推车的百姓,他满面惊容。 “河东他去过,上党他去过,故得人心如此。” “若每到一处都能如此,人心皆向,天下谁敌?” 念及此,他不由目光略转,看向雒京方向,脑海里诞生一个念头。 而后,他迅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妥,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:陛下还年轻呢! 西河郡城内,袁达已经看傻了。 起初,他被卢晃提前储备的粮食和甄氏的疯狂砸钱吓傻了。 据称,五百万两迅速烧掉后,甄楚河毫不犹豫的继续疯狂掏钱——但有应者,财无不济处! 只要有人接下任务,不管人有多少,他只管掏钱。 这种魄力,完全是只顾投资,不看回本,怎么不吓人? 而如今,则是被络绎不绝的百姓震住。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周彻的威望,在这些人心中,已高到了极致。 他不由自主问了一句:“平定关南,有多少人了?” “不知道。”身边人回道。 “嗯?”袁达蹙眉。 这人可是他家将,怎敢敷衍自己? 家将面带苦笑:“数不清……” 袁达手微微一抖,看着城外放着的那些鹿角和路障,大手一挥:“敞开南北城门,撤去所有路上阻碍之物,命城中商户放开粮仓,应售尽售。” “大人。”家将动容,压低了声音:“咱们不是被逼的吗?” “往日确实是被逼的。”袁达叹了一口气,而后道:“而如今,我是真的怕了。” 家将一惊:“怕了?” “是啊。”袁达点头,手指着城楼下的人群:“得人心如此,我焉能不惧?” “我明白了。”家将点头,又道:“可是……此事之后,二殿下和太尉怪罪下来呢?” 袁达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事不济,我就解去官职,也好过举族难保。” 他转过身,遥指平定关:“且看吧!待撕开关门走蛟龙时,二殿下和太尉是决计斗不过他的。” “这是一条怒龙,我不想招惹他。” 他摆了摆手,从城楼上走了下去。 先是有些佝偻,而后又如解脱一般,步伐竟轻松了许多。 褚飞将袁达的所有动作都收入眼中,但他没有丝毫办法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 他现在能做的,第一就是祈盼周彻永远杀不出来。 第二便是,检查检查,看看屁股擦干净了没有。 他也怕了,但他涉入的太深了,已经没有抽身的机会了。 平定关外,最疯狂的时刻到来! 起先,呼延贺兰还能数一数人数。 到后来,则完全没法数了。 因为一眼看下去,营盘看不到边。 成批的巨木被运输过来。 一个个巨型攻城车被搭了起来。 一架架砲车成型。 一块块砲石到位。 甚至这两天,秦度都没有怎么进攻,主要就是在疯狂加装备——除了每隔一段时间打一次砲,以安住关后人心。 呼延贺兰看见了、宇文汗鲁看见了,关城上的西原也都看到了。 许多人两条腿都哆嗦。 宇文汗鲁直吞口水:“他们这是……疯了?” “疯了,都疯了!”呼延贺兰强撑镇定:“人心还稳吗?” “哪里还有稳的!”宇文汗鲁面色发苦:“多亏了是我们自己的人,要是那些杂胡,早就开关逃窜去了。” “勿惊!勿惊!”呼延贺兰连声说着,也不知道是安慰宇文汗鲁还是安慰他自己:“这些都是百姓,能厮杀的也就那万把人,不用怕。” 宇文汗鲁愣在原地,没有接他的话。 “去啊!”呼延贺兰催他一句:“去将这些话告诉我们的武士……还有,我们背后还有人来呢!” 有人来吗? 有,但是被挡在了洙水河以北。 周彻往南走时,给张伯玉、紫镇东传讯。 二人得到命令后,撇下了定阳城,拉着队伍也往南走。 宇文拔都、呼延豹沿途还收拢了折兰王的部队,一路追来。 因紫镇东在穿过一片山林时放了一把火,所以彼此之间距离被拉开了——张紫二人提前渡过洙水河,而后拆毁所有桥梁、焚烧一切船只,沿河阻击,将西原军拦在了对岸。 (注:定阳境内提到了两条河水,一条是洙水、一条是弃水。洙水是大河,是不能走马人渡跨过去的;弃水很浅,可以人马渡。许破奴渡的是洙水,赵佐渡的是弃水。) 如此,现在战场呈现如此局面: 最南边,是秦度、皇甫韵带着一万五千战兵,还有各处来援、依旧不曾停止增加人数的民夫队伍; 中间隔着的是平定关城,里面有呼延贺兰捏着的两个西原万骑,加上此前的守关部队、收拢的宇文汗鲁败军; 平定关城北边,是周彻残部、王骥部、沿途收拢的杂胡部队,人数在两万五千人左右; 和周彻靠背的,是张伯玉和紫镇东的部队,总兵力一万三千余人; 隔河,是呼延、宇文各领一个万骑最先赶到;折兰月来的迟,他爹死了,他还要去收拢他爹的部队,随后赶来。 再往后,则是萧后后面支援的战奴部队。 五方兵马,形成五条长线,压在此一处。 最先出现漏洞的,是周彻中央那两条线,原因还是一如既往——粮没了。 没有后勤线,如此庞大的队伍,只能坐吃山空。 “殿下,要不要进攻?” 张也是个急性子:“他们关城内有仓库,消耗咱们是绝对耗不过的。粮食越来越少,一旦守河的两位将军粮尽,敌人就杀到我们身后了。” 周彻轻轻摇头:“力量不足以破关时,攻城也无用,只是多添消耗罢了,再等等。” ——轰轰! 周彻话音刚落,南边传来砲声。 周彻身边,将领也好、军士也罢,纷纷闭嘴,侧耳聆听。 打了几通后,砲车便停了下来。 连带张也在内,众人都露出狂喜之色:“又添砲了!少说加了五百台。” “放屁!你他吗猜都不敢多猜一点,老子听最少多了三千!” “没有三千的话,两千也是有的。” “再坚持坚持,砸死这帮龟孙!” “哈哈哈!”张也大笑,对着众人喊道:“弟兄们,咱们的人越来越多了,再多等等,咱们一定能杀出去。” 众人齐齐响应。 “吗的,大不了再饿几天,老子还不信能饿死了!” “等破了关,屠尽关内西原狗!” 见此,周彻微微点头:他一点都不担心了,有这砲声鼓励,军心不再是问题。 哪怕再饿,只要能爬得动,被堵住在这里的将士就不会放弃。 周彻只是交代贾道:“无论如何,留下一顿饱饭的量不要动。” 贾道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 等和周彻分开后,思索许久的贾道,还是下定了决心。 他找到王骥和丁斐,道:“抽些人马给我,要绝对可靠、心够狠手够黑的老兵!” 两人不解:“先生要做什么?” “不要多问,问多了对你们没好处。”贾道拒绝告知,又道:“我们一定能破出关去,但我不想再添任何风险了。” “殿下那边……” “不可告知殿下!”贾道喝了一声,而后语气又缓和下来:“两位,此前到了绝路我都没有投降,难道现在还会出卖殿下吗?” “我绝无此意!”王骥连忙解释,道:“只是我等为殿下麾下将佐,怎好瞒着殿下将军队交于先生?这……” 贾道看了他一眼:“你当真要知道?” 王骥点头:“请先生告诉我。” 贾道叹道:“附耳过来吧。” 王骥贴了上来,在他听清后,其人脸色骤变,而后脸上竟浮现一二悔色。 “什么事?”丁斐又追问。 “不要问了!”王骥连连摆手,道:“我这里人数足够,不用再动他那的人。” 贾道点头,带着王骥给的人马悄然离开。 随后,他又抽走了近来擒获、被困在洙水河南的叛军俘虏…… 他将这群人引诱到一片山谷,而后命军士出手,将其全部杀尽。 “咽喉割透,血放干净!” “把大肉都给我剐下来!” “用木锤砸烂,捏成肉饼,用火烘干烤透。” “碎尸一应焚毁!” 请收藏本站:https://www.bqg78.com 手机版:https://m.bqg78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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